Fahrt |Český Krumlov:一趟不断「刮擦」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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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 20,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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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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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入冬前的最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也是矿场今年开放的最后一天,我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去挖捷克玻璃陨石。但实际上那天我受伤了——很难说天公究竟是否做美,前一天刚巧下了雨,岩层土质绵软方便挖掘,但相应地也更容易滑坡。就在旁边的同伴对岩层的基部猛挖一气后,上方两块巨大的岩层突然滑落,其中的一块向我砸来,我下意识抬起小臂抵挡,万幸没有骨折,也没有骨裂,养了一个多月,现在已是完全痊愈。在下矿场之前,我查看了很多攻略——攥着镐应该如何用力,挖进多深就应该检查岩块,如何鉴别玻璃陨石,等等等等。我当然知道这项活动是「危险」的,毕竟它应该被归到「探险」这个类别,但是,在危险真正降临我的面前,我才发现,头脑中那些所谓对「危险」的认知都是假象,这是一种不可能先于经验的经验,这是危险的具身性。没有亲身经历的人,不可能明白这项活动何以被称为探险。
当然,这是个塞翁失马焉知福祸的故事——矿场的工作人员为了表达安慰,允许我额外带走一块战利品。回到小镇后,我们去了捷克陨石博物馆,我给卖票处的女士展示了我们刚刚挖掘的战利品,她对最大、最厚实、最完整的一块称赞不绝,虽然拒绝了我为其估价或出具证书的请求,却邀请我们免费参观博物馆。之前我只知道这个玻璃质是诞生于陨石坠落撞击地表时的高温高压环境,看了博物馆的介绍影片,原来上面这些细密的纹路是地下水流经形成的,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很像伏尔塔瓦河的水纹。从博物馆出来,突然感觉物语骤减,旅程之前标记了很多文创礼品小店,现在一个都不想去了,觉得消费得来的东西毫无意义,全都不如我自己挖来的宝贝。在两相对比的心态中,不知怎么突然就领悟了:某物之重要,在于我与它建立起的连接,在我为它花费的一分一秒中,意义累积自身。它承载着它自身的知识,我以我自身的知识与它交融。萧师玩古钱币,我原来不理解,以我小时候买手办类比。现下想来,是我既没明白收藏,也没明白他,更看轻了买手办的人。
Český Krumlov 整个小镇都是 UNESCO ,之前在维也纳看到席勒的一幅插画还有点意外,原来是席勒妈妈的故乡。如果布拉格是大家闺秀,那 Krumlov 就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非常漂亮,最显眼的是一座彩绘塔楼,在太阳的照耀下像童话故事里的旋转木马。去城堡的时候发现,原来不止那座塔楼,外墙上所有的石砌、立柱、壁龛乃至人物立像,全部都是彩绘的,中世纪的古旧城堡就这样在意大利画师的魔术手中摇身一变成了豪华宫殿。查阅后得知,原来是 16 世纪文艺复兴时期非常流行的一种壁饰技法,还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 sgraffito ,是意大利语「刮擦」的意思——通过在潮湿的墙面上涂抹不同颜色的抹灰层,刮除顶层的浅色,露出底下的深色,通过深浅涂层的对比产生立体的线条与光影的错觉。
回到布拉格的家里已经夜里,突然来月经了,坐在马桶上一边流血一边读赫塔米勒,心里也在流血,每次读都感觉在被镂刻,突然想到也许赫塔米勒的写作也是一种 sgraffito ,在极权统治的墙面上涂抹不同颜色的抹灰层,刮除顶层的浅色,露出底下的深色,在集中营从此与土豆形成一种永恒的共生关系的母亲,用自己的亲生孩子纪念一位在集中营中死去的朋友的母亲,虚构与本真在双重涂层的对比中让更多的细节滑出,而陌生的目光实际上来自于熟悉的事物,一如外墙上彩绘的浮雕与壁龛,只是其中理所当然处被抽离,造成新的挑衅。
所以阅读和旅游是必须要做的事,因为当它们彼此联系的时候,感觉太好了。人不旅游会变得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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