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élos |2025 年终总结
date
Jan 1,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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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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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终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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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刚刚的早上六点交了会议论文的二改稿, 连轴转了两周之后稍微喘口气儿。当然只是短暂地喘一口,一周后还会收到评审的三返评议,这几天还要做一些检索工作以便敲定下学期的访问机构,去年译的那本海德格尔的导论的付印稿也出来了需要做最后终校。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小蚂蚁,从这些排列得看不到头的多米诺骨牌的间隙中钻出来放空一下,布拉格阴了一个月了,今天早上入睡之前看到了晴朗的清晨。
其实对这一年的时间流速没有实感,只简单地感觉到被「妈妈来玩」分成前后两段,妈妈来之前准备申请,收到一个录取,妈妈走的时候收到另一个,看到录取邮件上写「Aus einer großen Anzahl an eingegangenen Bewerbungen freuen wir uns, … 」我心想,顶会也不过如此,就算是海选,本天才也是投一个中一个投一个中一个。现在明白,天才也要守基本法。断断续续一直拉扯到今日,早先那得意的劲儿早就被搓磨得差不多了,之前有个一起做尼采的朋友,硕士毕业的时候她因为一句暴言开罪了几位同僚,她说「还留在学术界的不是阳痿就是傻逼」,这一刻的我大概可以和那一刻的她共情。就算以后不搞学术是尼采学界的损失,老娘也不伺候了。
今年隐约感觉到脑子好像又发育了点儿,有了更频繁的将经历反思性内化的倾向,好像世界是一幅被拆碎的地图,我慢慢地、一片片地捡起来,拼在我已有的轮廓上。其实今年有很多这样的反思性时刻,讲起来好像存在论的味道太重,但确实感受太深刻,也许这种无法逃避就是存在论最本质的东西,潦草记下几笔,且当作成熟的证据:
其一是对「危险」的具身性体验(Fahrt |Český Krumlov:一趟不断「刮擦」的旅程 ):在危险真正降临我的面前,我才发现,头脑中那些所谓对「危险」的认知甚至都可以被称为「假象」,因为这是一种不可能先于经验的经验,这是危险的具身性。没有亲身经历的人,不可能明白这项活动何以被称为探险。现在回想起来,与其说是心惊,不如说是一种刺激。可能「危险」对我来说一直是这样一种东西,「逃避」是对它的看轻,因为我始终都在享受那种在对它的「克服」中产生的亢奋。
其二是对人之「目光」、之「面容」的复杂性的体验,我永远的课题出乎意料地与我相遇了。十一月去了一个 VR 的艺术展,主题是 More - than - Human Perspectives (这个主题太好了,如果是我来组织我一定借「视角」这个概念能玩出更多的东西)。人生中第一次体验 vr 头显,尽管这个媒介已经比其他载体(舞台、荧幕)沉浸太多,但这个问题始终困扰我:「第一人称视角的沉浸」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大多数作品中,我都仅仅是以一种「第三人称的旁观者视角」在「观看」,因此即使情绪受到了牵引,产生的也都是些「低阶」的感受(例如朴素的惊惧,或者听到旁白说「抓住那个漂浮的塑料」然后就伸手抓住),这些未经反思的感受似乎从未真正通达于我,而仅仅是在晦暗不清的经验流中漂浮着——直到在某个伊朗女生的作品中,我看到了另外一张布满苦难的「脸」:「我」和受难的人群一齐挤上一艘小船,在无边的海上漂流,身边的小孩捡起从手中不慎掉落的一张全家福,他抬头时与我目光相撞,我看着他,然后又与坐在他身旁的、他的妈妈的目光短兵相接,那一刻的震动,就是在那一刻,我明白,是人的「眼神」,是人的「面容」,是人的眼神和面容所承载的复杂性,使一种单纯的感受性反馈崩溃,这种复杂性在相遇时就已然要求一种返回观看者自身的反思,就像一束镁光,一道劈在平原中的闪电,这就是我在最近的研究中遗忘的东西。
其三也许可以称之为一种「思想的落地」。今年其实读了不少书,读书量上来了突然就会发现,我之前总喜欢读那些在「审美意义」上让我心惊的书,比如一些诗集、一些散文。今年从《人机对齐》开始,缓慢地接触了一系列内容非常落地的书,这些书中包含的内容同样对我有莫大的影响,却是由知识承载着,而非情感;这些知识驱动的内容就像一台挖掘机,不停在挖我的内核,然后填进去新的东西。好像有点抽象了。浅浅举几个例子:如果不读《故土的陌生人》,就不知道歌味觉死的《路易斯安那》系列为什么如此强调种族冲突,不知道路易斯安那与另一个州的预期寿命差,和美国与尼加拉瓜两个国家的差别相同;如果不读《极乐迪的世界政治》,就不会想去爱沙尼亚的首都塔林去看看,也不会关心多国联军占领一个实际上仅仅处于从属地位的城市究竟意味着什么。相较于真正的历史,我曾获得的美学感受肤浅到甚至我想归结为一场幻觉。说到这里显得像是在用认识论置换审美判断。但是没关系,我喜欢「置换」这个概念,也总是在年终总结里使用这个词。我就是在和世界置换我自己呀。这种认识论上的问题自然也必然波及到我的学术生活。这一年高强度参与学术活动,相应地也就关注了一些同僚们在做的事。在和 ta 们讨论政治责任的时候,看到 ta 们的政治参与,我意识到自己做的太少了,能做的和想做的都太少了。读《故土的陌生人》的时候翻 want to read list ,发现这本是我用 neodb 标记想读的第一本书。终于拿起来看了,还是看得太晚了。有时候觉得自己永远也不明白哲学的意义——我把自我探寻、自我超越视为哲学的意义,但哲学对现实的参与强度并非哲学的限度,而是我的。我不能用一生的时间来治疗对政治参与的习得性无助。我不能自我圈养。
反思的东西写得太多了,感觉后半辈子都会在反思中度过,年终总结里就别写太多了。
今天和妈妈视频了,零点的时候妈妈用尤克里里弹了千与千寻的主题曲 always with me 给我听,看她在视频框里低着一个小圆头动来动去地边唱边弹,又觉得可爱死了又很想哭,三十一岁了,我还是很想她,还是很像给她攒成个球揣兜儿里,随时都可以掏出来亲两口。其实今年于我而言情感上最重要的经历就是她来欧洲找我,上一次我们这样长时间与彼此相伴还是我硕士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我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可以陪她到处玩,但我只是在家打游戏刷剧。当时只道是寻常。
今年也在布拉格招待了很多人,除了妈妈和她的男友,还有 8 个网友,刚刚过去的圣诞节也收到了很多圣诞礼物和贺卡,前几天看电视剧的时候我突然很羡慕演员,因为感觉 ta 们交朋友好像很容易,但是转念又想到其实我交朋友也很容易,因为我有长毛象,随便一个象友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今年文化生活的密度我也还算满意,除了读书以及拓展新的阅读兴趣之外,音乐也新了解了一些蒸汽波和数字音乐,电影托一个乌龙的福(想看潜行者 stalker 结果看成了 sneaker 无聊烂片一气之下点开了收藏已久的「石榴的颜色」),意外认识了谢尔盖·帕拉杰诺夫以及前苏联的电影诗,就连采蘑菇也拓宽了赛道——新图鉴「榛蘑」(和小鸡一起炖太香了)!怎么这么掉书袋的结尾啊,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怎么我的生活总给我这样的感觉。
去年说今年一定要进入 hard 强度搞学术,确实是地狱强度了,也算了知道了为什么大多数同事都那么痛苦。我在一个健康的环境和一个牛逼又 nice 的导师幸福地无痛读博是我的幸运。圣诞前和导约今年最后一次饭,因为大雪公交系统全面瘫痪导致迟到了一个小时,火急火燎冲到楼下,看见老爷子正乐呵呵地坐在窗边喝汤,爽聊一晚上开了三瓶红酒推荐了我三个教授八篇文献讲了中国德国香港日本无数个学术大佬的八卦最后还把账全结了,我晕乎乎的但是好他妈幸福啊我操。如果不经历今年这么一遭,我确实应该认为自己读的是另一种博。每次去上导的课都被巨大的幸福冲昏,我人生中每周都想见的人除了我妈就是我导,如果我导能一直活着就好了,这些年他苍老了很多,以至于有时候我都不敢去看之前的那些合照,我还有很多东西想要带给他,我期待把我学习到的那些新的东西带给他,那些他已没有余力学习的,就像燧石去撞击另一块燧石,我就是为着那点火星子活着的。
其实对明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要求,希望可以顺利毕业吧,毕业之后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真的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感觉,虽然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压力,但是临近结束,反倒是觉得「读博」像个担子想赶紧卸下去,好做作啊。但毕业之后又究竟会做些什么呢?真的看不清。无论如何 internship 要认真计划一下,也期待新的挑战。噢,对 2026 年还是有个要求的,要多多运动,给 2026 年做了电子手帐,专门辟出一个打卡表格给 sport 和 bouldern ,希望可以坚持!
20260101 03:36 于布拉格 Žižkov